詳細信息
父愛無言
有人說,母愛是溫柔的溪流,潺潺流淌,朝夕相伴;而父愛如同沉默的遠山,靜靜佇立在身后,不言不語,卻為家人撐起整片天地。我的父親,便是這樣一座沉靜無言的高山。他從不說溫情的話語,從不刻意流露牽掛,可漫漫歲月里所有細碎滾燙的溫暖,全都藏在了他沉默內斂的一言一行之中。
父親是原西藏交通運輸公司拉薩運輸隊的一名普通貨車司機,扎根青藏高原一線工作四十余年,高原強烈的日照將他的皮膚曬得黝黑泛黃,風霜也在他眼角刻下了密密麻麻的皺紋。年少時,我總滿心埋怨,埋怨他常年駐守高原,無法回到陜西老家,缺席了我的整個童年。待到年歲漸長,我才終于讀懂,這份長久別離背后,藏著父親不為人知的萬般辛酸。
父親向來沉默寡言。早年通訊尚不發達,我和哥哥每月都會合寫一封家書,一同寄往拉薩。信中盡是日常瑣事,皆是平淡無奇的家常閑話,可父親總會逐字逐句細心品讀,再按時提筆回信。他從不會像別的父親那般溫柔叮囑、絮絮叨叨,寥寥數語里,永遠只有樸素的叮囑:好好聽話,認真讀書??墒盏礁赣H回信的那一刻,依舊是我每月最期盼的歡喜。他總會溫和夸贊我學業踏實、字跡工整,也會打趣數落哥哥貪玩懈怠、沉迷游戲,字跡潦草雜亂。簡單的幾句評語,便是不善言辭的父親,獨有的溫柔偏愛。
1996年小學畢業,我遠赴拉薩,終于長久陪在父親身邊。彼時年幼的我并不清楚父親工作的艱險,他便耐心跟我們細說自己的工作日常:作為拉薩運輸隊司機,單位常年承接各類物資運輸任務,他運送的貨物包羅萬象,大到軍用物資,小到百姓日用百貨。平日里,五六輛貨車組成車隊一同遠行,長途奔赴甘肅柳園、青海西寧等地,偶爾還會跨境前往尼泊爾加德滿都,一趟行程動輒半月,有時甚至一月有余才能歸家。每次出車前,母親都會提前烙好足量鍋盔,備好爽口咸菜,沿途途經加油站再灌滿熱水,支撐父親熬過漫漫荒涼路途。九十年代的藏地公路人煙稀少,沿途商鋪寥寥無幾,荒無人煙是出行常態。父親常說,夜間行車最怕車輛半路故障,荒山野嶺之中,狼群常常蟄伏在暗處。每當需要停車搶修,全隊人員只能手持工具警戒,全開車燈震懾,在狼群的注視下心驚膽戰地完成維修。即便說起險遇狼群、跨境長途運輸、押送重要物資這些驚心動魄的經歷,我和哥哥滿心好奇與向往,父親臉上也從未流露半分驕傲,只是平靜敘述過往,順帶講幾句樸實的人生道理,淡然又從容。
父親的額頭有一道淺淺的疤痕,是他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烙印。某年,父親帶隊送貨途中突發猛烈泥石流。身為運輸隊長,他不僅要保障全車人員的生命安全,還要嚴守物資運輸時效,容不得半點遲疑與慌亂。千鈞一發之際,他果斷下達全隊快速通行的指令,自己主動駕車墊后。就在車隊全員順利駛出危險區域的瞬間,洶涌泥石轟然傾瀉而下,墊后的父親不幸被波及受傷??擅撾U之后,他只淡然開口:所有人平安就好。這一生,無論身為丈夫、父親,還是車隊隊長,他永遠習慣先人后己,永遠把安危和溫暖留給旁人,唯獨忽略了自己。
他將平凡的一生,盡數奉獻給蒼茫高原,奉獻給堅守一生的運輸崗位。后來,父親的敬業事跡登上《西藏日報》,哥哥把消息分享給家人,聽聞此事,父親也只是坦然一笑,從容淡定,仿佛這份旁人眼中的榮光,不過是日常三餐一般尋常小事。
歲月無聲流轉,悄悄磨平了時光的棱角。不知從何時起,父親挺拔的脊背日漸佝僂,沉穩的腳步也慢慢遲緩。高原高寒缺氧的惡劣環境,讓他如今步履蹣跚,行走時總會氣喘連連,可半生風霜,我卻從未聽過他一句抱怨。從前我始終篤定,父親永遠無堅不摧、永遠所向披靡,長大后才幡然醒悟,他也會疲憊,也會衰老,也會有脆弱無助的時刻。只是他把所有脆弱獨自掩藏,把所有安穩與底氣,悉數留給了家人與同行之人。
我終是在四十不惑年紀里,讀懂了深沉無言的父愛,沒有喧囂張揚,卻是厚重綿長,歲歲如常。它藏在日復一日默默的付出與包容里,藏在他奔波高原、風雨兼程的半生光陰中。多希望時光腳步能夠慢一點,愿歲月善待我的父親,替他抵擋人間所有風霜雨雪。往后余生,我愿循著父親的模樣,默默沉淀,穩步成長,以己之力,守護那個守護了我一生的人。原來世間最動人的父愛,從不需要華麗言語告白,卻歲歲相伴,溫暖我整整一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