職工文苑丨巴山老方桌
1998年的巴山深處,老家推倒擁擠的舊屋,重修起敦實的土墻房。新房落成,置辦的第一件家當,不是時髦款型的床椅板凳擺件,而是請木匠師打了一張厚重的八仙桌,整體三尺見方,桌腿結實穩固,板面平整略糙。自此,嶄新的土墻灶房正中,便常年立著這張八仙桌。
我的兒童時光,大半都依偎在這張八仙桌旁度過。高高的土墻房里,總是這里靠著大窗戶最亮堂,幼時天光漫長,放學歸家,甩下書包便趴在桌面寫作業。白熾柔光灑落,光暈鋪滿四方桌面,筆尖摩挲紙張的沙沙聲,是巴山鄉村最溫柔的暮色背景。那時桌面干凈平整,我總把課本、作業本整齊鋪開,一筆一畫書寫期許。寫完作業,這里便成了我的小小沙盤,彈珠、卡片、昆蟲、小人書都是光臨它的常客,輪番相伴,盛下了我無憂無慮的童真歡喜。春去秋來,始終穩穩佇立,托舉著我細碎又明亮的成長時光。
八仙桌最熱鬧的時刻,永遠是在過年。幼時是我翹首盼父母返鄉,長大后換故土等我學成業成歸來,心底始終滿是期待。巴山里的年,最是重煙火人情,一張擺在灶房的八仙桌,便能撐起整座院子的年味。除夕清晨,婆婆爺爺便在灶房里外忙碌,洗臘肉、蒸坨子肉、燉土雞、炸酥肉、煮刀肉,一道道地道的巴中年味,陸續擺滿桌,闔家圍坐,熱氣氤氳,飯菜香氣漫滿整個灶房,桌邊親人笑語相喚,大碗佳肴熱氣騰騰,屋內炭火暖意融融,窗外巴山濃霧籠籠,這一刻八仙桌承載的,是異鄉游子奔赴的歸途,是一家人歲歲相守的圓滿,歡聲笑語撞在桌子的紋路里,像樹木年輪般留存。
年味散盡,便是離家的序章。每一年開春,這張八仙桌又見證著一場場離別。晨霧未消,灶火初燃,油鹽洋芋箜干飯的燜香味纏繞,一家人默然圍坐用餐,千言萬語皆藏于心。飯后,從老家里搜羅的大包小包堆滿在桌上來回清點,細細的囑托變成了線,線變成了打包行囊的繩索,繩索又變成了游子的身影,越拉越長。熱鬧散盡,擦一擦過年時沁入的煙火油漬,方才的熱鬧轉瞬消散。此后漫長的四季,桌子靜靜立在冷清的灶房,守著空寂的老屋,等著下一次年終的相聚。年年開春,歲歲別離,它看慣了奔赴與等候,默默收納著家人聚散。
桌子向來溫潤近人,但也最能承住人間寒涼。人生最難釋懷的一次別離,便定格在這方灶房八仙桌前,那年春夏,最疼我的爺爺永遠離開了。那個總是忙碌的身影,奔走在田埂里,俯身在土地里,身披蓑衣踩在雨水里,在歇息時總是坐在桌子的一角,解開煙袋,敲著煙鍋鍋消解著滿身疲憊。那一天白燭靜靜立在桌角,微光搖曳,映著滿屋的哀傷。旁人總說他沉穩嚴肅,我知道那是他撐起一個六口之家的堅毅擔當,在我心里他對我盡是溫柔疼愛,此后我常常伏在桌面,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恍惚間依舊能嗅到熟悉的葉子煙味氣息,思念深深藏于桌角一隅,也讓年少的我初次明白,人世聚散離合,皆是尋常無常。
時光慢慢撫平離別的傷感,灶房的八仙桌又慢慢盛滿了嶄新的溫柔與歡喜。我的婚禮,家人圍坐的每一頓還是這張老桌子,新的煙火氣漫進老屋灶房,沉靜多年的八仙桌,再次熱鬧起來。再后來,家里迎來了小寶,家人圍坐相逗,稚嫩小手輕拍桌面,舊桌載新顏,舊歲迎新人,曾經記錄我成長的八仙桌,如今又托舉起新一代的童真爛漫。聚散輪回,都在這方寸木桌間緩緩上演。
深褐的實木桌面,被數十年的煙火與人手細細摩挲,褪去了最初的粗糙,磨出溫潤透亮的光澤。桌沿布滿深淺不一的紋路,嵌著燭淚的痕跡、碗筷的磕痕、孩童的刻痕,像一本無聲的家書,靜靜擺在灶房中央,承載著我整個童年的煙火,也藏盡了一家人歲歲年年的聚散與悲歡,是老家最沉默、也最深情的見證者。四方三尺木桌,守著灶臺煙火,守著尋常日子,守著我們一家人歲歲年年的溫柔與念想,成為我心底最安穩、最溫熱的故鄉底色。
歲歲巴山風,年年老屋桌。這張靜立灶房的八仙桌,沒有精致的雕琢,只有歲月沉淀的溫潤與厚重。它見過我垂髫嬉戲的模樣,聽過我年少伏案的低語,盛過年夜最暖的團圓飯,承過至親離世的寒涼憂傷,也接住了新生命的歡喜。它藏著巴中老家的鄉土生活里,載著一家人的煙火歲月,收納了我前半生的成長、思念與歸途。
